若這只是一部純粹的圖靈發明敘述電影,那麼我也許不會在看完之後沉默和交錯那麼久。

《模仿遊戲》要處理的議題很多,採取點到為止的方式也很容易變成龐雜卻沒有組織的敘事,但顯然這部電影到最後沒有出現這樣的問題,每個角色、角色和角色之間(社會關係)、劇情的背景環境,所帶出的沉重是細膩而夠份量的省思,一切從圖靈開始,帶到他的年少、他的發明、他的性向、他關於秘密的解讀、他的性格,可反映的卻是時代的視角、是族群的悲哀。先說《模仿遊戲》中克里斯多夫這個關於發明的主軸,克里斯多夫是摯友的名字,一生中也許真的是唯一的那個摯友,來不及爭吵、來不及理解、來不及辯證,永遠美好卻充滿遺憾和傷感地存在著,我想起最近看的一本書,朱少麟的《燕子》,裡頭一個無足輕重的角色,我卻非常感動,從來也沒有人問過他是不是同性戀,他也許只是剛好找到了那個知己或者那個專屬於自己的缺角而已(寫到這裡又想起應該把朱少麟的三本書寫進食書裡...),電影中所描寫的就是這樣的圖靈,無關情慾的情感流動,那絕對是愛,卻被視為是賀爾蒙失調,在那些不友善的年代,扯遠了,拉回來克里斯多夫這個發明本身,寄託了圖靈的所有,一是摯友,二是解碼,然而通通充滿挫折,卻在解碼出來的同時,背負著同事的不諒解、滿腹的自責,更在這樣的壓力之下不得不的失去了瓊,瓊是理解的,也大概是他的同類,「只要互相了解就好了,那聽起來比大多數的婚姻好多了,不是嗎?」可是圖靈並不認為,這大概是他這輩子的第二次謊,第一次是克里斯多夫的死亡,他刻意佯裝不在意去掩飾的巨大悲傷和無法忘懷,第二次則是此時,想要保護瓊而說出的謊,「可是我不願意」,換來一個熱辣的巴掌,發明的過程那麼艱辛,可得知秘密之後所要承受的卻又那麼沉重,從數字上看來他們縮短的戰爭的年限、避免了多少場攻擊、換來了所謂「同盟國」的勝利,但那些是浮雲,更多的是血淋淋的人命,無論贏和輸都是一抹難以擦去的紅,生者狂熱、死者則不得而知,也於是這大概是現世的共識,戰爭絕對是最悲哀的解決手段,「你知道為什麼人們崇尚暴力嗎?因為很爽。」不用迂迴、不用妥協、不用談判、不用溝通,我打贏就是我贏者全拿,這是戰爭。

只是因為不一樣所以不正常?究竟什麼才是正常?

「有時候,被世人遺棄的人,才能成就讓人想像不到的大事。」(Sometimes it is the people who no one imagines anything of who do the things that no one can imagine.)

整部片的基調就在辯證「不平凡」,圖靈的發明看起來是曠日廢時而無後果的、圖靈的性格是自大自戀狂傲不被理解的自我中心、圖靈的性向是不被世人接受的同性戀、瓊是不應該在外拋頭露面開展自己潛能的女性、機器和人腦運作的不同……太多的不平凡看見的會是太多的歧視,個性內向的圖靈卻大鳴大放地聰明,那樣的人是無法在崇尚同儕一致青春熱血的年紀裡不被討厭的,他該被保護或者被教導如何保護自己,正如同現在層出不窮的霸凌事件,這不是一種特殊的惡(抱歉我必須這麼說),這是青少年在自我和他人的界限之中徘徊,如何認識跟自己不一樣的人、如何接受跟自己不一樣的人、如何排解憤怒的情緒、如何包容自己和他人並不一樣的特質而不用假裝、如何包容他人看起來有些奇怪的特質,這太難了,連大人往往都沒有學會,只是大人的霸凌作得更聰明,我不和你說話、我不和你來往、我在背後對你嗤之以鼻,也因此這不是設立預防霸凌、找出被告原告就能解決的事情,這是普遍的人和人之間(尤其更為不成熟的青少年)的傷害,圖靈在這裡受傷了,卻在克里斯多夫的接納下痊癒,有人說那絕不是痊癒,但我認為克里斯多夫是他一生的力量,包含他所留下的話、和他所留下來的傷,有些時候不是只有鮮花才是力量,鮮花的凋零亦是、傷痕亦是,惡意的尖銳的不理解才是真正惡的源頭。

剛剛也有提到瓊,女性在那個時代(或者說現在亦同)所「可以」和「不可以」的範圍往往被訂定得很清楚,瓊進到考場卻被門口的人告知「服務生應徵在樓上」,是的,女性不應該聰明、不應該在一個充滿男性的地方脫穎而出、不應該和一群男士一起工作(但很顯然一群女性和一群男性並不如何,常常是男性上司帶領女性員工們),甚至連瓊自己也說了,「我是一個在做男人做的工作的女人」,所以利用優勢變得很重要、而非只是純然的競爭,可以看見連瓊都在這社會歧視的框框裡,當然誰都在框框裡,只是這個框框究竟能有多大多寬廣?可以看見的是圖靈不食人間煙火的好處,使得瓊有機會發揮她的長才,真正去看見瓊的能力而不是她「討不討喜」,當然討喜加分,但男人為何不必討喜女人則需要?看看瓊解謎的能力甚至超越了圖靈,但兩者「需要」善解人意的程度差得可不是一丁半點,女性在現今仍是如此,你當然可以和男人們一起工作,不過有時候是保障名額,或者說你得比男人更加優秀,甚至你還得拋家棄子達到那樣的優秀,而男人的拋家棄子只會被認為是打拚事業。顯性的歧視在現代沒有了,但隱性的歧視顯然仍然存在。

警官那段我一直不太理解,但其中「I can`t judge u.」令人印象深刻,也許我們從來沒有誰有資格批判誰吧,正如同圖靈在敘述模仿遊戲的那段一樣,圖靈測試以一種問答的遊戲方式來測試機器,最後我們也分不清回答者到底是人還是機器,於是他和警官一問一答起來,帶出了《模仿遊戲》中的兩層含意,模仿人腦的是機器(電腦)、然而模仿社交的是圖靈,兩者都在模仿、如何能更加正常,然而我真希望圖靈最後真找到解答,機器和人本就構成不同,如何能夠放在一起比較,而人和人之間的歧異,只是一朵又一朵各自綻放的花,或者天上佈滿的那些閃亮的星,他們一致閃亮,無須競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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